一1
海德格尔在法国的影响开始于三十年代初。它同当时的一种思潮有关。二十年代末,尚‧瓦尔(Jean Wahl)和加布里尔‧马塞尔(Gabriel Marcel)就已把这一思潮称之为「存在主义」("Existentialismus")。一九二九年祈克果 (Kierkegaard) 著作的新译本在法国出版,尚‧瓦尔据之为「存在」下了如下之定义:「存在意味着:选择、充满激情地存有、变化生成 (werden)、个体化及主体化、无限地操心自己、对自己的罪恶有知(有知罪感)、面对上帝。」2
在法国三十年代的这种「新思潮」中有两个核心观念同笛卡尔主义形成尖锐对立:一个是「存在」的观念。在这里「存在」被理解为肉体的、有限的、破碎的、撕离了承托基础的一种存有。不论是笛卡尔的理性主义,还是博格森的直觉,都未能开辟通向伟大安全
保险的道路。现实性已失去了其坚实的、稳定的意义。人被置于可能性之中,他必须在这种可能性中作出自己的选择。因此他才会犯罪。存在的观念因此彻底结束了泛逻辑世界的幻想。
关于存在的观念是同偶然性的观念直接关系在一起的。具体的个人把自己体验为在严格意义下的「偶然事件」(Zufall)。对他来说,他是碰巧有这样一个肉体,因而有了这样一个具体的空间位置和时间位置。此既非他所能宰制,故大多数事情亦不是他所能宰制。在他能为自己作点什么之前,某种他所不能左右的东西,总是已经与他发生了什么关系。偶然性就意味着:已有之物无法变为没有。人无法确定地拥有更高的确定目标了。如果他非相信这一目标不可,他就必须跳过一个祈克果式的无底深渊。
从一开始,偶然存在 (kontigente Existenz)的观念便蕴涵了一种在极端意义下理解的自由观念。从基督教所理解的存在出发,自由就意味着一种置身于人类之内的可能性-- 选择背离上帝和绝对,把自身割离于上帝及绝对之可能性。而由非基督教对存在的理解,自由就意味着,被驱入虚空 (Leere)之中。
在法国存在主义
文化气氛中,神秘主义存有论 (Seins-Mystik)、圣恩决定论 (Gnaden-Dezisionismus)、荒谬论 (Absurdismus)、虚无主义(Nihilismus)等皆汇集在反笛卡尔主义的帜旗下。在这个文化气氛的形成中,发生着不可小觑的影响的还有现象学。早在二十年代,法国人就发现了胡塞尔 (Husserl) 和舍勒 (Scheler)。
存在主义怀疑,在人类生活和文化中存在着任何先验地保障了的、有意义的和谐。现象学恰恰为此提供了一种可为补充的方法,可用以发展出一种方法,用它关注对世界中繁杂各异的事物,这是一种令人兴奋方法。现象学在法国被视为一种技艺,藉之可在对事物的关注中引伸出某种乐趣,以为对意义整体破碎之补偿。现象学容许人们在一个荒谬的世界中找到认知的幸福。加谬(Camus)把这种对现象学的狂热和在荒谬世界中所承受之间的关系,表达为「西西弗神(Sisyphos)的神话」3:胡塞尔思想最吸引他的是,现象学放弃了以同一性的原则作说明,而描述在其无规则的杂多性中之世界。「思维就是学习重新观察和重新注意;也就是驾驭我们的意识,如普鲁斯特 (Proust) 4的方式一般,让每个观念和每个变化到它喜欢的地方去。」5
曾在德国留学,并在那里接触到现象学的拉蒙•阿隆(Raymond Aron)在三十年代向他的朋友萨特 (Sartre) 描述了他对现象学「经验」。萨特当时像触了电一样,萨特问,居然有一种哲学,能让我们对杯子、我用以搅动杯中物之调匙,凳子,正在等我点菜的跑堂进行哲学思考?就是关于现象学的道听途说,使萨特于一九三三年冬天来到柏林,以便在那里研究胡塞尔。到后来他谈到现象学时说:「几百年以来,在哲学中未见到过这样现实主义的思潮,现象学家把人重新浸泡到世界之中。它为人的恐惧和痛苦,及人的抗争重新赋予了重要的地位。」6
就是在存在主义和现象学的大气候下,海德格尔哲学于三十年代初在法国开始发生影响。
一九三一年海德格尔的
演讲《根据的本质》("Vom Wesen des Grundes") 和《什么是形而上学?》("Was ist Metaphysik?")在法国哲学杂志上发表。这是这些文章的第一次翻译。接下来出版了选集,其中选入了《存有与时间》(Sein und Zeit) 中关于忧虑操心和死亡的两章,《康德书》中的一章,以及〈荷尔德林和诗的本质〉("Hoelderlin und das Wesen der Dichtung") 一文。
但是,海德格尔之所以成为巴黎知识分子的秘密武器,与其说是由于这少得可怜的翻译,倒不如说应归功于一位俄国流亡者亚历山大‧考叶维(Alexandre Kojeve)。他于一九三四年到一九三八年讲授黑格尔一事早已成为传奇。
Roger Caillois后来描述了考叶维对整代人「绝对的智识上的统治」。Bataille描述说,每次和考叶维相遇,都被他「撅断、捣碎、连续被毙死十几次;被卡死,被打倒在地,还踏上一只脚,然后撤在一边。」在拉蒙•阿隆眼里,考叶维是他有生以来遇到的三大真正有头脑的思想家之一(其它两位是萨特和艾历‧威尔 (Eric Weil))。
考叶维的原名叫亚历山大‧弗拉基米洛维奇‧库叶维尼科夫 (Alexandre Wladimirowitsch Kojewnikow),是名门显贵之后。十月革命后,于一九二○年得以流亡德国。他靠贩卖走私入境的祖传财宝维生。他还拥有他叔父,瓦西里‧康定斯基 (Wassilly Kandinsky)的一些画作 7,是极有价值的抵押当品。他在海德堡就学于雅斯尔斯 (Jaspers) 门下,并在他那里获得博士学位,在这期间,写下了一本哲学日记《非实存哲学》(Philosophie des Nichtseienden)。他的朋友亚历山大‧库亚雷(Alexandre Koyre)也是一位俄国流亡者,在三十年代初将他接往巴黎。在此以前,考叶维与库亚雷的弟媳发生了情爱,后来他又将这位年轻女人诱拐出走,而库亚雷受亲戚委托,从诱拐者那里去抢回爱情的战利品。库亚雷正是在履行此任务时认识了考叶维。但库亚雷见到考叶维之后留下的印象如此之深,使他不得不承认,「这位女孩有道理,考叶维比我弟弟强得多。」 8考叶维是因为金钱危机--他购入的奶酪市场(La vache qui rit)的股票,由于交易所破产而一文不值,他投入的财产荡然无存--而不得不接受了聘请,在「Ecole p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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