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男性實現性別統治的方式。意外的失貞幾乎送了秋月的命,也使她自覺自願地埋葬了不牢固的愛情,在她成為妓院的老板娘以後,為了取得靠山的撐腰,主動投懷送抱,並以回到熟悉的生活環境而不覺恥辱,最後為了遠離下層生活而自覺不自覺地犧牲了命運相同的弱小同類寶紅,也背棄了生死與共的朋友風兒。相比較於秋月的是生活於底層社會的風兒,她面對因性別遭遇的苦難的態度要勇敢和無畏得多,也高尚得多。[NextPage]
二、軀體創傷
靈與肉、精神與身體是一個個體不可分割的兩個部分,人性的復蘇和解放必然帶來身體的復蘇和解放。在中國傳統歷史文化熏染下,作為第二性別的女性的生命欲望和身體經驗更是被深埋在地心,女性只能被看,而沒有看的權利。隨著舊秩序的被顛覆,現代文學史上出現了丁玲《夢珂》、《莎菲女士的日記》、蕭紅《生死場》、《呼蘭河傳》、蘇青《結婚十年》、張愛玲《金鎖記》等大膽言說女性身體經驗的作品。新的專制時代產生了新一輪的禁欲,而隨後的解禁和開放,則如打開了潘多拉的盒子,給女性身體帶來前所未有的解放的同時,也給女性的身體帶來了新的創傷。這一時期女性作家的筆下,充滿了有關女性軀體創傷的疼痛和撫摸。軀體創傷相對於心靈創傷而言,側重於從女性的生命意識、性別角色和身體經驗去挖掘女性寫作中創傷記憶的來源。心靈創傷含有軀體的成分,軀體創傷也必然含有心靈的成分,對那部分與心靈接觸界面最大、包含心靈的成分最多的軀體創傷,本文定義為身體創傷。
1. 生命本能的被壓抑
半個世紀以前,莎菲這樣一個「心靈上負著時代苦悶的創傷的青年女性的叛逆的絕叫者」,以一種尖銳、狂悖、近乎神經質的情緒和語言,叫出了女性身體的欲望和衝動,可是這種來自女性身體的聲音不久就被淹沒在歷史的汪洋大海中,只是到了40年代,在淪陷區的上海才出現了一兩個同聲相和的回應。歷史中的女性只能在沉默中等待一個沖決時刻的到來。
因為客觀,因為對個體生命的體察入微和深切同情,王安憶是新時期較早釋放兩性的「性」和身體,尤其是較早把女性的身體和生命欲望推向前台的作家之一。《小城之戀》(《上海文學》1986年8期)中的她和他,不過是女人和男人的集約符號,他們演繹的也不過是最自然的女人和男人的關係。但是,因了社會環境的壓迫和扼制,因了那種莫名的時代氛圍的擠壓和浸淫,一切的
人事都變了形,連這種最自然的關係也成了毀壞生命的最醜的關係。她緣著腹中新生命的延續得到了提昇和解脫,而他則永遠地沉淪下去,這是情欲帶給兩種性別的不同印記,這也許意味著女性比男性具有更強的自我拯救能力;另一個深層原因也可能是女性的母性本能暗合了傳統對性的生殖要求,兩者達成了一定的妥協和默契。小說中環境或曰「場」的因素被盡量淡化,可是人們卻分明感到它的氣息無處不在,這仍然是那張掙不脫的無形的網。
《荒山之戀》(《十月》1986年4期)是又一個「愛是不能忘記的」故事,只不過,這裏的主人公走向了情欲,經歷了情欲的渴望和快樂,快樂過後的灰心,走向了死亡。令人深思的仍然是作者所呈現的兩性世界的不平衡。在這篇小說裏,「場」的身影依然無所不在,是「場」促成了她和他的愛情和婚姻,也是「場」促成了金谷巷女兒與他的不合常規的婚外結合,並將他們逼上絕路。王安憶是深刻的,日常生活和傳統道德能夠容忍並理解婚姻之外的兩性關係將是一個時代之後甚至更晚的事情,而在當時,它則充當了無主名無意識的殺手。《荒山之戀》將女性的生命本能和情感欲望表現得如此美好和細膩,但它終究是一個女性追求情與欲統一而不得的悲劇。「欲望的舞蹈」穿過為了繁衍的交配,穿過婚姻中的男女結合,走向無目的超功利的自由境地,那還要等到《崗上的世紀》。只有到了《崗上的世紀》(《鍾山》1989年1期),她和他才出離了外在的一切,包括各自的身份、所受的教育、不同的生存背景及時代環境等等,而僅僅以一個純粹的女人和一個純粹的男人的身體結合著,摯愛著,存在著……但這終究只不過是一種想象和虛構,代表了一個雙性和諧的美好願望。
2. 性的被奴役
中國女性從來被剝奪或自我剝奪了性的自在性和自為性,這是一種久遠得不能再久遠的記憶,因而近乎中國女性的一份集體無意識。
甲 性與生殖
早在30年代,蕭紅便給世人呈現了一份無意義無價值的生殖帶給老中國婦女的殘酷的肉體創傷,男人和女人同時制造了性的產物──生命,可是女人卻要獨自承擔撕裂的痛苦,承擔生就是死、死就是生的莫名恐懼,並且還要忍受男人的憎厭和虐待。男人麻木著,女人也麻木著,在生殖的季節裏,女人和豬、狗、牛、羊一起生殖,生殖工具的出產並不受到珍視,有時隨隨便便地就被摔死了。女人在男人的眼裏僅是生物,是性,而不是人。
如果說,蕭紅《生死場》呈現的是愚昧盲目被動的生殖,因為生命的卑賤和不懂節育,是外部生存留給女人的硬傷,那麼在女性自覺自願以生育為實現自我和價值認定的唯一途徑的輪迴中,浮現的是更為酸楚的歷史文化打在婦女靈魂和身體上的軟傷。鐵凝《麥秸垛》(《收獲》1986年5期)表現的正是這種古老的婦女性態度和性行為的輪迴。
大芝娘的生育是為了有所執的主動繁衍,徐坤《女媧》中的小團圓媳婦李玉兒的被動生殖則只能稱為是一種製造。李玉兒被作為一個傳宗接代的工具買入于家,開始了為老于家承繼香火的一生。她先是為公公于祖賢生下了痴呆的孽種于孝仁,這是對她以為得了爹的親愛其實是受了男人玩弄的諷刺,是她以往所受的一切折磨和非人待遇的濃縮,也是命運壓在她頭頂的一方磨盤,等到傻兒子對她身體的進入,強化突出的則是她作為生殖工具的物化本質。婆婆于黃氏作為掌握家族權柄的代理人鍛造著李玉兒,起初的反抗只是暫時的,不知不覺中,李玉兒成了另外一個于黃氏,傳統的深遠就體現在這裏。在李玉兒和丈夫于繼業製造出十個兒女之後,在她作為一個寡婦支撐起一個家族的時候,新一輪的家庭中的支配和反支配,佔有和反佔有,教育和反教育開始了,李玉兒把她所遭受的一切,又原封不動地加諸她的兒孫。輪迴不止,創傷無限。徐坤是一個比較透徹的女性主義者,《女媧》的後半部分顯然是在池莉《你是一條河》解構「母親」形象基礎上的再次解構,她顛覆的是母親神話和女人作為生殖女神的歷史。
乙 性與政治
性的政治是最古老最具世界範圍的意識形態,性的問題本身就是一個政治問題。而事實上,性常常不可避免地與具體形態的政治發生親密接觸,陷入其中並為政治所利用所愚弄。最早看穿了性與政治的本質關係並不憚於形諸筆墨的作家恐怕是張愛玲,她的持久不衰的魅力除了緣於她對文字的鬼斧神工的調遣,還由於她對世事的那份幽冷的洞穿和透徹。《五四遺事》中受了革命的蠱惑出賣色相獲取情報的女學生,她終遭唾棄的命運總歸令人齒冷,可惜張愛玲冷冷的「看」被封存了半個世紀。到了新時期,鐵凝《
棉花垛》(《人民文學》1989年2期)又提供了一個性與政治、性與戰爭的典型文本。私有制的發展和男性中心地位的確立使男性的性佔有欲成為性文化的核心內容,於是,女人的身體也成了生產資料。米子便是一個天然地懂得如何使用她身體的女人。但是,當一切輪迴到女兒小臭子身上時,由於世事的改變,由於政治的插入,有關「淫亂」的一切便都顯得身不由己了。對照夜校的婦女解放教育,小臭子認為她是最早就解放自身的婦女,這真是一個極大的諷刺。抗戰對小臭子的身體並不關心,關心的是小臭子身體對抗戰的貢獻,這似乎無可厚非,因為抗日救亡是當時唯一的目的。於是,戰爭中的個體被忽略了,尤其是戰爭中的女人被忽略了,偶而的不忽略如國與小臭子的「好成那樣」也只是暫時的,何況這最後的儀式隱含著懲罰和復仇。作為女英雄的喬與作為女漢奸的小臭子其實並無不同,她們的性別依附心理構成了她們行動的潛在動因,也是她們悲劇命運的發生媒介。先姦後殺的相同方式表達了男性世界對女性世
上一页 [1] [2] [3] [4]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