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把古老的京城
变成又一处奥斯维辛。
作为中国的古拉格和奥斯维辛的幸存者,他们都拒绝遗忘。他们既从哲学上道德上质疑暴力革命,又是中国民主启蒙报晓的雄鸡。黄翔于四五运动失败后写的《不,你没有死去——献给英雄的1976年4月5日》,1989年六四前后羁狱时写的组诗《人和世界的悲歌》等作品,廖亦武六四当天创作的长诗《大屠杀》及其姐妹篇《安魂》,刘晓波每年为六四受难者所写的发自肺腑的祭诗哀歌,都是一个时代的绝唱,在黑色诗人被束缚的双臂之翼的扑打中:
滴血的黑影
啼叫一只
临终的
红公鸡
——黄翔:《人和世界的悲歌·死神之舞》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这是无可奈何的心灵的叹惜,是长夜漫漫的深层的绝望,是黎明前艰苦卓绝的抗争。他们既是黑暗王国中的“异教徒”,又扯起一面黑旗,组成了一个独立自存的摩罗诗国。他们既是遭受精神迫害的狂人,又是进行诗歌精神革命的一个疯狂社会的疗救者。
除了他们黑色的怀疑精神和批判色彩之外,排泄叙事和黑色幽默也是黑色诗歌的一个鲜明特征。在黄翔的诗文中,偶尔可以见到喜剧丑角朝着权威放屁撒尿。廖亦武的《古拉格情歌》,充满含泪的微笑。“我们的罪名是热爱黑暗”——廖亦武1992年写于狱中的《隐痛》,有丰富的反讽意味,在诗末一行很逗的注释中得到淋漓尽致的表现:“重庆看守所昼夜灯火通明,囚徒们不知黑暗为何物”。诗人在悲剧素材中展开喜剧想象,以光明和黑暗交叉的旋律对位的悖论呈现了强大的诗的力量。
在近年中国诗坛,黑色诗人找到了一个嫡系传人——被称为“诗坛黑马”的杨春光。他的以黑色为主调的《猛犸时代》和《裤裆出轨》已经结集,由于仍然有诗行中巡逻的哨兵,这类诗集无法在大陆出版。
中国黑色诗歌,是一个死寂的黑暗王国中饱含生命信息的萤光烛影。这是烛照扑面而来的外在黑暗的微弱光明,是透露现实真相的一线光明,也是烛照诗人自身启迪世人的一线光明。正如廖亦武在给友人的一封信中所表示的那样:“我只有凭借铭心刻骨的想象去设计一条线索,把个人沉沦转化成人类的苦难。”
三、灰色诗歌
在色彩学中,黑、白均可以视为无色彩。灰色是黑白调和的结果,它只是黑白之间的加深或冲淡的问题。因此,康定斯基把灰色视为凝固不动的无声无息的色彩,没有希望的色彩。
中国朦胧诗的灰色,如灰雾深锁的幽谷峻岭,闪烁明灭之间,“花非花,雾非雾”(白居易),令人遐想,有时也令人生出疑窦惶惑。English/">英语一般把朦胧诗译为“mistypoetry”,也是取象于雾。
怀疑主义给文革一代带来了灰色价值观。一批青年诗人开始拒绝意识形态的非黑即白的绝对标准。北岛的《八月的梦游者》所表达的复杂情绪,是灰色的典型代表,曾经引起各种不同的诠释。顾城在《感觉》中的感觉是:“天是灰色的/路是灰色的/楼是灰色的/雨是灰色的//在一片死灰中/走过两个孩子/一个鲜红/一个淡绿”。在这里,灰色是令人失望的色彩,也许只有淡绿,能给诗人以未来的遐想。在一个红色黑暗的时代,他们达到了朦胧的觉醒,或者,即使完全醒悟,也只能出于自律以朦胧意象来表达他们的反叛。当然,像食指(郭路生)那样,委婉地说他“相信未来”,未尝不可。委婉或含蓄,本身就是一种美。
朦胧诗得名于九叶派老诗人杜运燮名噪一时却不易破解的新诗《秋》(1980年载于《诗刊》)。九叶派的确早就带有灰色诗歌的特征,他们深受T·S·艾略特、W·H·奥登等西方现代派诗人的影响。杜运燮曾注意到:灰色容易带来消极的审美反应。在《Narcissus)(1942)一诗中,他借希腊神话中自恋的少年那西索斯的故事加以点染,警觉到过于迷恋自己的水中倒影,就会使这美的影像“成为毒药,染成忧郁,染成灰色,渐渐发霉、发臭……”。
由于灰色是一种冷色,优秀的灰色诗歌,采用“疏离效果”时,应当外冷内热。也就是说,它同样不能缺血,不能外冷内也冷——冷漠和冷酷。那种以为可以“冷到辉煌”的想法,是非常肤浅的。缺血的诗,只是昙花一现而已。灰色诗歌,既不能缺红色的血,也不能缺“黑夜的意识”。灰色诗歌,也有些接近黑色的作品。例如,江河的《没有写完的诗》,诗中幻想的古老的民族英雄,“被钉在监狱的墙上/黑色的时间在聚拢”。北岛的《结局或开始》富于明显的政治批判色彩:
以太阳的名义
黑暗在公开的掠夺
沉默依然是东方的故事
这些倾向黑色的诗,今天看来,乃是朦胧诗中最宝贵的篇什。一度青睐灰色的梵高曾在一封信中提到卡萨格尼(Cassagne)的色彩观:黑色是自然界最基本的色彩,它可以渗透三原色中以形成无限丰富的灰色。
由此可见,灰色诗歌的价值,在艺术上取决于它究竟是含蓄还是晦涩,在思想上和情感上取决于它的多向运动:一方面,他可以向黑色靠拢以获取眼光的深邃或思想的深度;另一方面,它可以含血,可以向红色或白色靠拢——以火和水达到“净化”,达到情感的纯度,或者,在灰色中闪烁出些微白光以获得七色的澄明。
可惜的是,前朦胧的杜运燮谢世之前所写的《贺岁诗2001》,近乎“老夫喜作黄昏颂”的红色诗歌,浅白平庸。杨炼在《飞天——敦煌》(组诗之三)中写道:“我憎恨黑暗,却不得不跟随黑暗”。这一行诗,对于朦胧诗人来说,几乎是一语成谶。从原本就黑色不浓的怀疑精神和批判意识中抽空这种色调,磨平原本就不尖锐的棱角,这既是朦胧诗自身的发展轨迹,也是追星族的后朦胧诗人的一种追逐。后朦胧,包括今天的杨炼、北岛本人,都在“拒绝深度”,拒绝对黑夜的窥探、追究和反叛,结果他们的灰色不是加深为黑色,而是淡化到乏味的程度。同时,他们缺乏情感的纯度,缺乏“一片冰心在玉壶”的纯净而太多世俗的功利计较。结果,不管把禅宗的把戏玩得多么像,也毫无超越性的色彩。
朦胧诗诗病之根,如诗家良医高尔泰先生在1993年在《艺术与政治》一文中所诊断的那样:“本世纪七十年代末中国出现‘星星美展’和《今天》诗潮,是毛泽东时代黑暗统治长期积累下来的压力的产物。现在这批人到了西方,没有了政治压力,作品的力度也大不如从前了。现在北欧出版的《今天》,装帧精美,但就诗来说,同当时那些在草纸上油印的作品,其震撼人心的程度已不可同日而语。八九年六四后,商业浪潮麻醉了政治伤痛。短短两三年间,政治的冷感也很快使艺术出现了贫血的症状。”接着又过了十年,这种艺术贫血症日趋严重。[NextPage]
四、黄色诗歌
黄色具有最丰富的象征意义。这里,我们仅从下述三方面涉及它的审美特征。
1、为“黄色”正名
根据科学色彩学,黄色是最接近光的色彩,可以带来温暖和满足的印象。在多种宗教中,金黄被视为神性的象征。在欧洲历史上,皇族贵妇淑女曾着橘黄色丝袍以显高贵。只有昂贵的纯白丝织品才配染成橘黄色。由于橘黄色被视为爱的色彩,后来演化成情欲的象征。在绘画中可以看到爱和美之神维纳斯着黄色长裙的形象。欧洲中世纪的基督教徒一度把黄色服饰视为妓女的标志,甚至强迫妓女穿戴黄色的缎带、腰带或披肩。近代西方,黄色的这一层象征意义日渐淡化。
现代中国赋予黄色以淫秽、色情的贬义,追溯起来,可能源于美国报界。《纽约世界报》于1890年开始,以“黄色
新闻”(yellowjournalism)为栏目,以渲染的手法报导桃色、内幕、暴力和犯罪新闻迎合读者,以致发行量急剧上升。后来,与之竞争的《纽约时报》步其后尘,炒热“黄色新闻”。中文所说的“黄色书刊”,可能是从yellowjournalism的yellow直译过来的。现在,西方并不把黄色视为淫秽或色情,中文中“黄色”所象征的这一层意义,用英文形容词来表达,相当于pornographic(色情的)、obscene(淫秽的)等等。
谈到黄色,首先应当指出情诗或爱情诗与黄色诗歌的区别,情和欲的区别。在禁欲中能够揭示出禁欲的原因和写出人对于欲的渴望,在纵欲中能够写出人仍然感到乏味的精神上的突围,这样的文学和诗歌,当属好的黄色诗歌。如黄翔在《秋潇雨兰》一文中所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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