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交性者,故也”一句,有学者认为“交”同“教”,意同于“使”;也有学者引《小尔雅·广诂》:“交,更也。”认为“交”可以训为“更”。[5]这样看来,“故”乃是指塑造、培养性的一种行为。这在下文的解释中也反映出来:“凡见者之谓物,快于己者之谓悦,物之势者之谓势,有为也之谓故。义也者,群善之蕝也。习也者,有以习其性也。道者,群物之道。”(第12—14简)“有为也之谓故”,是说有意识、有目的的行为即是故。《说文》:“故,使为之也。”段注:“今俗云原故是也。凡为之,必有使之者。使之而为之,则成故事矣。”“使为之也”也就是由某种原因引起的行为,与“有为也之谓故”是一致的,它应该是故的本义,后又引申出原故、故事(旧事)等等。上面一段翻译过来就是:对于人的性来说,感应、触动它的是外在之物,迎合、顺应它的是欢悦之事,教导、完善它的是有意识的人为,磨砺、锤炼它的是行为之义,使它表现、展示出来的是客观情势,培养、塑造它的是后天积习,增长、统率它的是人之道。
竹简如此看重对性的塑造、培养,不是偶然的,而是古代“生之谓性”传统的一个基本内容。古人以生言性,认为生而所具的即是性,但此性需要经过后天的培养,养性乃是古人的一个重要观念。[6]作为儒学的创始者,孔子提出“性相近,习相远”(《论语·阳货》),认为人的性是相近的,而后天的积习却存在很大差别,仍然延续的是“生之谓性”的传统。竹简提出“牛生而长,雁生而伸,其性使 然,人 而学或使之也”,“四海之内,其性一也。其用心各异,教使然也”(第7—9简)。认为牛、雁是由它们的性自然决定的,而人却是因为学习而成其为人。四海之内,人们的性是一致的,但由于教育的缘故,每个人的表现各不相同。因此,孟子以前,人们往往是将性、习联系在一起的,认为人虽然具有性,但需要经过后天的修习、培养,这可以说是当时的一个普遍观念,为儒道各家所承认。孟子说“天下之言性也,则故而已矣”,应当正是对此而言。所以“故而已矣”的“故”,应根据竹简训为“有为也”。它是说,人们所谈论的性,不过是指修习而已,这是当时人们的观点。孟子的看法是,性虽然需要有所为、需要修习,但必需以有利于和顺应性为根本,故说“故者以利为本”。“利”,朱熹训为“顺”,甚是。这里的“利”是指有利于性,那么,怎样才能算是有利于性呢?自然顺于性即是有利,不顺于性则不利。
由于性需要修习,这就涉及到“智”的问题,所以下面又有关于智的论述。不过孟子这里所谓的“智”,不同于他平时所说的“是非之心,智也”,不是指良知判断,而是指经验认知。因为性的修习总是和人的认知活动联系在一起的,上引竹简在“道者,群物之道”一段后也说,“凡道,心术为主”,认为道虽然客观存在,但只有通过心才能认识、实践道,并进一步增长、培养性。这里的“心术”就是指心的认知能力,同于这里所说的智。孟子生活的时代存在着这样一种观点,认为智是不利于性的。所谓上古之世,“人虽有知,无所用之,此之谓至一”,“逮德下衰”,“然后去性而从于心,心与心识,而不足以定天下” (《庄子·缮性》),智本身是道德衰落的产物,它的过分运用导致人失去本性,故主张“去智与故,循天之理”(《刻意》),“以恬养知,知生而无以知为也”(《缮性》)。孟子则认为,问题并不在于智本身,而在于人们如何看待、运用智。人们之所以厌恶智,是因为有人穿凿附会,不从事物本身出发,如果能象大禹治水一样,根据水的习性采取相应的治理办法,“行其所无事”,那么智不仅不应该被反对,而且作用是非常大的,就好比了解了星辰的运行,其千年之内的日至可以轻易推算出来一样。可见,从事物本身出发,顺应事物的性才是运用智的关键所在。所以此章前后两个“故”字,虽然都是指“有为也”或“使为之也”,但在文义上又有所差别。前一个“故”字是对性而言,指对性的修习、培养;后一个“故”是对星辰而言,实际指其运行规律。今试将此章翻译如下:
人们所谈论的性,往往不过是指修习而已。修习需要顺于性的发展为根本,人们之所以厌恶智,是因为用智的人往往穿凿附会,[不从事物本身出发]。如果用智的人能象大禹治水一样,那么人们就不会厌恶智了。大禹治水,[顺从水的本性,采用疏导的办法],不有意多事。如果用智的人也不有意多事,那么智的作用就很大了。天极高,星辰极远,如果了解它们的运行规律,千年之内的日至,坐着都可以推算出来。
(三)
“天下之言性”章的解读,使我们对孟子人性论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我们知道,孟子“道性善”是儒学发展史上的重要事件,而对于孟子性善论如何理解,也一直是儒学研究中具有挑战性的重大课题。从孟子的有关论述来看,他是即心言性,以四端之心论证性善的。孟子说:“尽其心者,知其性也。”(《孟子·尽心上》)这里的“心”就是指四端之心。孟子认为,充分扩充了生而所具的恻隐、羞恶、是非、辞让之心,就可以了解人的本性。四端之心中,恻隐、羞恶、辞让属于道德情感,是非属于道德理性,指道德判断,故四端之心实融合了道德情感和道德理性,可合称为情理。在孟子看来,四端之心作为实践主体可以判断善恶,并引发道德行为,所以说它是善的。“孟子曰: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乃所谓善也。若夫为不善,非才之罪也。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告子上》)从下文“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等内容来看,“乃若其情”的“其”就是指四端之心,因为它是生而所具的禀赋,故又称为“才”;“乃若其情”的“情”应训为“实”,指四端之心的实情。下面两句中分别出现两个“善”字,但具体所指又有所不同。其中前一句“则可以为善矣”的“善”是名词,指具体的善行,如见孺子将入于井,必生“怵惕恻隐之心”,援之以手;见长者必生“恭敬之心”,为其“折枝”等等。后一句“乃所谓善也”的“善”是形容词,是对四端之心所作的判断和说明。 这一段话是说,至于四端之心可以表现为具体的善行,这就是所认为的善。所以孟子实际是以良知、良能言善,认为心具有良知、良能,所以是善的,并进一步由心善论证性也是善的。
不过孟子虽然认为性善,但又认为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只是仁、义、礼、智之端,故说:“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公孙丑上》)一个“端”字道出孟子思想的奥秘。端,在古文中写作“耑”,象幼苗初生之形。《说文》:“耑,物初生之题(段注:题者额也,人体额为最上,物之初见即其额也,古发端字作此)也,上象生形,下象其根也。”换言之,“端”即事物的萌芽、开始。“端”表明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不是一种既定、完成的东西。从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到仁、义、礼、智有一个生长、发展的过程,正如树苗到树木有一个生长、发展的过程一样。由于孟子以四端之心言性,其性就不是一种抽象的本质,而表现为一动态的发展过程。“君子所性,仁义礼智根于心,其生色也睟然,见于面,盎于背,施于四体,四体不言而喻。”(《尽心上》)在古汉语中,“所”常常用在动词的前面,组成“所”字结构,在句子中充当主、谓、宾、补等各种成分。据学者对《易经》、《尚书》、《诗经》、《左传》等21部先秦古籍的考察,在共出现的6484例“所”字中,用作“所”字结构的有6252次之多。“需要特别指出的是,与‘所’字相结合的词,动词自不必说,即使非动词的其他各类词,一旦与‘所’相结合以后,都可具备动词的性质。”所以有学者主张,凡与“所”相结合的词,一律可称作动词。[7]因此,“君子所性”的“性”用作动词,指性的活动。在上面一段中,“君子所性”是主语,而“仁义礼智根于心……”以下是谓语,指“所性”的具体内容。所以孟子所说的“性”,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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