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界和文艺界的这些褒的内容,概括起来,还是《清史稿》中褒康熙和乾隆的那些内容。在《清史稿》中,圣祖本记后面的论说是:“经文讳武,寰宇统一。”“崇儒重道”,“几暇格物,豁贯天人,尤为古今所未 ”。世宗本纪后面的论说是:“圣祖政尚惠仁,世宗以严明继之。”高宗本纪后面的论说则是:“运际郅隆,励精图治,开疆拓宇,四征不庭, 文奋武,於斯为盛。”可以看出,对康熙和乾隆,完全是褒的,而对雍正,则用婉转的语言贬的。现在对这三朝的宣传,与《清史稿》的不同之处,是把雍正朝也褒进去了。既然宣传的影响已经如此之大,对这三个“大帝”该不该如此歌颂,也就应该讨论讨论了。
对历史人物的评价,当然应该放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去考察,不能以现代人的标准去要求。对古代的皇帝也是如此。评古人的功过要全面,不能以过盖功,也不能以功盖过。有过不要写成一无是处,同样,有功不要写成样样都好。本文不是全面评价这三朝的皇帝,而是针对现在评价中的一些问题,提出一些看法。
作为皇帝把国家看作是他自己的,是自然的事,现代人不必用是否实行民主去要求他。但要说一个皇帝是伟大的,至少他的作为,是能使国家在走向进步的基础上,做到国富民强。即使在他看来这是“朕”的天下,也应该是个“兴家子”而不是“败家子”。康雍乾的颂扬者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宣传的重点就在于这三个“大帝”是“兴”了清王朝,历史上也称这三朝时期为盛世。我认为,对这一说法,有几点必需澄清。
首先,古代帝王的用兵,中国史书历来有褒贬两种说法:“武功旷世”和“穷兵犊武”。取何种评价,就要看它对国家所造成的结果。
作为康雍乾三朝统治的特色,就是不惜采用任何手段,巩固刚建立起来的新王朝。中国历朝开国后,都要对内动武。打天下靠的是刀把子,天下得到了,就要从拿刀的人手中夺过刀来,以免这刀把子会砍向自己。赵匡胤杯酒释兵权算是客气的,朱元璋炮轰功臣楼就不客气了。满清入关统治了全中国,对这个少数民族来说,是件不容易的大事。军事占领成功了,维持统治却不容易。新皇朝的统治者当然也要收刀把子。杀鳌拜就是一例。清与明不同的是,建朝之初手握重兵的,除八旗外,还有叛明有功的明朝将领。他们想到的威胁,首先是这些汉人会反抗,因此要用一切手段进行镇压。对削三藩的军事行动可以用各种名义去解释,但无论如何也否定不了其根本目的是要将兵权从汉人手上夺回。为此而化费多少钱财,牺牲多少生命,都是无关紧要的了。对这种军事行动,后人评价为实现“大一统”的伟大功绩,实在是太牵强了。这三藩本来就是在帮助清室夺取全中国,统一全中国。他们的“王”也是清朝皇帝封的,他们所辖之地从来就是清朝治下的一部份。分裂之事从来就没有出现过,这种“大一统”名义下的军事行动,其实只是皇帝集大权所必需,是最高统治者巩固自己地位的手段。
其次,与这种军事行动同时进行的,是在国内实行残酷的特务统治。对打着“反清复明”旗号的人,几乎是要斩尽杀绝。到雍正时期,更是特务横行。在这种特务统治下,不仅反清者被镇压,只要是被怀疑为异已的也没有幸免的。对这种镇压,过去都把吕留良,甘凤池,吕四娘这些“反清复明”的传奇人物当作民族英雄来宣传的。当然,这些人的思想,是有狭隘的民族主义成份的。但在清朝统治时期,老百姓因受当朝的压迫,要借这些人物来表达自己对当局的不满。孙中山先生革命时也以“驱逐鞑虏”相号召。对此不能仅仅看作狭隘的民族主义,应该看作中国人对清皇朝统治不满的反映。因此,在民国建立后,这些人物还是在民间受到称颂。但是在现在,清皇朝倒台已九十多年了,这些人物却都变成了十恶不赦的人,原因就在于他们“作乱”,作“一统天下”的清室的乱。我们对古代的皇帝要作“历史主义”的分析,同样,对这些被民众颂扬的人,也应该作历史主义的分析。
第三,“武”的如此,“文”的又是如何呢?说到“文”,归根到底就是对知识分子的问题。《淮南子》上说,统治者不重视知识分子,国家就不会强。这三朝大搞文字狱,对知识分子大开杀戒,杀到不分清红皂白的程度,可以说是一个特点,史书上是有明白记载的。“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这样毫无政治含义的雅句也可被指为骂大清而抓去杀头,早已是人人皆知之事。在评论这三朝的“文治”时,也必须考虑乾隆朝《四库全书》的编写一事。应该说,这部全书的编成,有决策者之功,也有编辑者之功。此书收集保存了大量文献,是一大功劳。但此书又排除了大量被认为对清朝统治不利的文献。这种排除,只是牵强附会地排除了大量有价值的文献而已。因此,在肯定《四库全书》在中国的文化史上占有重要地位的同时,对清王朝的作用,必须与清初的“文字狱”联系起来考察。这部全书的编写原则之一,就是绝对不能将不利于清皇朝统治的内容编入。在清入关统治中国前,列朝列代的学术著作,是不可能去反对清朝统治的。编者们唯一的办法,当然只有尽量小心,宁可多删,也不能漏进一些可作把柄的内容,以免遭到杀身之祸。这种从政治目的出发牵强附会地排除,结果是将大量有价值的文献被删了。这么多的知识分子作出的努力,因为这种野蛮的政治限制,造成这部全书的巨大缺陷。因此,在看待这三朝的“文”治时,决不能无视当时的文人是处在“武”力高压下,不能无视惨酷的文字狱。看到清初的“文字狱”还不能无视它对以后的影响。此后,中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