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年代中期以来,中国经济进入持续高速增长时期,而这一时期也是中国民族主义思潮崛起之时。在政治与意识形态的高压统治之下,民族主义话语成了知识分子政治思考中较少有风险的领域,且可以同时满足
政府的需要、社会自我表达的愿望以及知识分子参与政治生活的渴望。随着《中国可以说不》一书的出版,形成了一股令人印象深刻的中国民族主义浪潮。这股思潮反映了中国在追求现代国家认同的漫漫长路上的一种精神迷失。本文试图分析90年代以来中国民族主义的兴起之原因和特点,并且讨论它与当前中国面临的政治和
文化认同危机的关系。
一、民族主义兴起的现实与历史根源
民族主义的卷土重来可以同时在中国社会的内部变化和向外部世界的扩大开放中找到原因。首先,中国正面临意识形态真空和因为
媒体审查体制与政权镇压导致的价值观危机。没有知情权的民众面临极为有限的选择:投靠垂死的共产主义教条或者加入新生的民族主义。一方面是当局对民主运动的镇压与对理想主义的扫荡,另一方面是权力需要替补性的意识形态以加强其政治合法性,两者的合力使中国民族主义潮流此时得以招摇过市,声势煊赫。此外,苏联解体余惊未了,一部份知识分子担心中国可能象苏联一样解体;对于他们来说,这是比社会停滞更可怕的危险。一些民族主义者甚至相信,民族主义是防止中国分裂的最有效的武器。[1]其次,民族主义的上升也可以用中国持续的经济增长来解释。经济增长增强了国人的自信,使他们体会到一种强大的感觉,但这种自信实际上更多地是基于幻想而形成的。第三,从地缘政治上看,东西方冷战的结束以及世界经济一体化加速等因素,多少促使中国人长期以来受到共产主义国际精神压抑的民族情感的复活。西方尤其美国的“中国威胁论”和“遏制中国论”等观点也有利于这种反西方的民族主义的兴起。[2]第四,从思想史的角度看,民族主义的复活得益于政治和文化保守主义。在整个90年代,民族主义斗志激扬,甚至时而爆发阵发性的亢奋但同时也自相矛盾。保守主义思潮与民族主义互相激荡,既为民族主义提供养料,又从民粹民族主义话语中获得支持。更何况中国的民族主义深深扎根于中西方百年冲突之中,具有巨大的可资利用的危险能量。
90年代中国民族主义的回潮,不同于获得民主和言论自由之后多元基础上的俄罗斯民族主义,也不同于前南斯拉夫国土上挟着百年仇恨和领土野心的一个族群反对另一个族群的民族主义。中国的民族主义深深植根于中西碰撞的历史。近代民族主义的诞生经历了巨大的撕裂之苦,它是中国与西方、传统与现代、基础与工具、感情与理性等一系列冲突的结果。这种血与火的对峙始于1848年的鸦片战争,这场战争扫灭了中国人对中国文化优越的自信心,在中国人的心灵深处烙下了对西方的怨恨。伴随着这些冲突,近代中国开始了漫长的地狱之旅。一方面是驱之不去的寻回往日荣光的梦想,另一方面则是面对西方列强的无尽羞辱。换言之,从华夏中心主义的角度看,维系中华认同的核心──文化优越──的信念要求中国必须在物质文明上赶上西方。在中西碰撞中近代中国的民族精英渐渐形成共识:只有自我否定才能赶超西方。正是这种对西方的复杂嫉羡情结,使中国在20世纪上半叶出现了多种形式的民族主义:辛亥革命之父孙中山的民主民族主义,共产党缔造者陈独秀的反传统民族主义,文化守望者梁漱溟的民族主义,甚至包括义和团的仇外的民族主义。近代以降中国的民族主义一直随同时代风云的变幻和中华文明的转型而处于不断的嬗变之中。
共产主义曾经通过许诺建立一个公正的社会、让中华民族恢复昔日的荣光,同时超越中西二元对立、成功地整合了中国的民族主义。从这个意义上说,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建立只是中国的民族主义与马列主义的一种杂交。民族主义情感仍是红色中国地下运行的一股巨大力量,对中共的成功夺权和长期统治功不可没。因而民族主义情感至今仍然十分敏感,并可为现实政治所利用。
1989年以后,中国民族主义的回潮一方面上承其历史轨迹,另一方面也显现出多向度特征。事实上,当代中国的民族主义观点并未超出那些传统的论据:中国传统精神的优越,国家地位的不被承认,国际社会反对中国的阴谋,文化认同的资源需求,扩大意识形态基础的必须等等。其中有一些论据合情合理,比如中国希望在国际舞台上扮演更重要的角色,具有参与国际重大事务决策的愿望等,但另一些说法则反映出政治和文化认同的危机。这一认同危机体现在文化归属感的再确认,对历史的重新检讨,现代与传统关系的“正常化”,寻找新的意识形态资源等等方面。因此,分析当代的民族主义可以有不同的视角。
二、作为意识形态替代品的民族主义之出场
整个80年代,中国的民族主义情感被一种共同的意志所遮盖,共产党领导层与民众都急于弥补由于“文革”十年而荒废的时间,社会主义的国家建设逻辑是当时的主要特征。基于民族复兴大业和对外开放的需要,西方知识既是中国赶超西方必不可少的工具,同时也是共产党实现现代化和获取政治合法性的基础资源之一。1989年天安门事件的沉重代价使当局不得不寻找新的权力杠杆。为了平衡独裁统治和修补被“八九危机”摧毁的改革新形象,北京政权继续执行经济自由化的政策。为了修复政治合法性,当局加紧寻找意识形态替代品;同时,为了打破“天*安*门流血事件”之后西方社会所强加的孤立,中国政府实行积极外交政策,试图扩大外交联盟圈子,在西方国家中打进一些楔子,采用与法、德等国家联盟反对美国的策略。
之所以说1989年的屠*杀事件在一定程度上决定了中国社会内部的演进,是因为冷战的结束为民族主义回归提供了一个有利的国际环境。苏联的解体以及东欧国家共产
制度的垮台使共产主义意识形态失去了信仰者群体,中国突然要面对一个失去意义的世界,因此民族主义倾向作为意识形态替补品就变得对当局越来越有实用性,政府不仅对一些带有仇外情绪的民族主义的书籍持宽容态度,而且鼓励某些传统习俗的回归,还利用爱国主义词语调动民族情绪。
1991年9月,一篇名为“苏联巨变之后中国的现实应对与战略选择”的报告[3]透露出官方“民族主义”倾向的某些思路,也让我们得以窥探天安门大屠杀与苏联解体给中共政权带来的震撼。该报告的作者分析了苏联解体的原因,认为共产主义意识形态合法性的丧失拉响了中国现代化进程中国际环境恶化的警钟,“我们必须现实地承认过去的意识形态至少在相当一部份群众中号召力已经很低,强化老式的意识形态教育往往引发的是逆反心理”。该报告的作者建议,共产党应该完成从革命党向执政党的转变;他在经济方面主张由共产党直接控制财产,但要把党从经济
管理的琐务中解放出来;在外交上则主张搁置意识形态争论,建立一种完全基于国家利益的外交,在内政上强调要终止党政分开之类的政治改革设想。该报告的作者明确提出,要以国家民族主义来填补官方意识形态衰落导致的信仰真空,运用国家利益为中心的民族主义以及整合儒家价值的文化保守主义,从而形成一种有凝聚力的、反西方的力量。许多论者认为,这一报告乃中共若干高干子弟共同创作,是中共面对苏东共产制度垮台的备用政治纲领。[4]这些“红色后代”比他们的前辈更实用更加无所顾忌,随时准备脱去意识形态的外衣,果断地翻过共产主义这一页,以维护党的绝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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