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不承认“人性”在存在,斯金纳并不试图对人的本性提出什么看法,而只是试图为人的况境提供一种解释。斯金纳的决定论犯了化约主义的错误,他把人类事务的一切表现都化约成人的行为,他还把政治、经济、社会等科学都化约成一种心理现象,对科学法则的认识变成对正负强化等操纵和制约行为规律的认识,人被化成了“斯金纳箱”中的老鼠和鸽子。斯金纳否认了人的先天特质,因而也就否定了人的本性。
存在主义则代表了当代左翼学者从哲学本体论的层而来否定人性的另一种尝试。存在主义把人看作一个不断流动、变化、发展的动态过程,人无时不在变化之中,因此也就没有作为一定之规的人性。人性存在主义否定先于个人的普遍人性的存在,世界上并无所谓人之本性的东西,没有一般的人,只有许许多多单个的人,即存在于历史一个特定的时间和地点的许多单个的集体的人。正如萨特所宣称的:人性是没有的,因为……人就是人,我们无法在每个人身上找就可以称为人性的普遍本质,人先于一切而存在,当然也先于人的本性。7
存在主义强调个人的存在,反对普遍的本性,这样不仅把单个的人与社会的人或整个人类对立起来,而且把人的存在和人的本质割裂开来。实际上,存在与本质也是不可分割地联系着的。因此任何人都不能离开人的一般特征。萨特把存在主义说成人道主义,但没有人性,也就不可能有人道,因而反对人性的学说就不可能是人道主义的学说。
象存在主义那样,在哲学上对人性存在的怀疑可以展现出怀疑者的批判力,而在对人性的否定之后甚至感觉十分轻松。但是,政治哲学对人性的否定,一旦落实到政治实践上,就有可能产生十分轻松、甚至是可悲的后果。哲学与政治哲学不是一回事,哲学与政治更不是一回事。阶级性的人性论则是试图从政治行动的属性来为改造和否定人性提供理论武器的政治学说。指人性为阶级性的观点,不仅使人因阶级属性不同而在恶的含量上不平等,而且为阶级斗争的学说和实践提供了人性论的基础。
当然,尽管人性的存在不可否定,但为人的本性寻求一个令人满意的定义也是十分困难的。正如弗洛姆所指出的,其障碍在于下面的困境地:倘若一个人把某种实体假定为人的本质,那么,他就被迫处于一种非进化、非历史的境地,它意味着自人类诞生伊始,人没有发性根本性的变化。这种观点很难同这样的事实相一致。即我们发现,在我们大多数最不发达的祖先和出现在最近4000年6000年的文明人之间,也存在着巨大的区别。8
人性到处是一样的。它为不同文化的不同习俗所隐蔽,但不能为它们所磨灭。人性的天然构成是相对稳定的,不是由社会条件决定的。那些被社会、文化所决定的或改变的东西,并不是人的本性,只是人性的表现方式而已。尼采说过,人是“尚未被确定的动物”。但这种不确定性并不能理解成是人性的一个缺点,更不暗示,人能够而且将会在某一天获得确定性。与动物不同的是,人在本质上就是不确定的,即人的生活并不遵循一个预先建立的进程。大自然似乎只造就了一半就让人上路了,并把另一半留给人自己“和社会”去完成。9人类不断地追求对自己及其世界的确定性,但在获得了小小的确定性的同时,给自己带来大得多的不确定性。
那么,人性内涵究意是什么?要素有那些?在恶的来源中,情欲、理性和自由意志作为积极的自由与人的本性有关;个人的自由、生存则与人的环境有关。人的本性正在于其情欲、理性和自由意志。它们都交织在零星的内核之中,并且共同指导着人的行为,这意味着它们并不是三个相互独立的东西。从这一点看,人性是情欲、理性和自由意志的复合体。而后三者则是人性的实体,固定不变的。所以这三者的结合意味着人类道德和政治生活的开始,而不能把人性与人的行为混淆起来。人的行为会因为受到不同环境的刺激产生出种种变化,但其背后所反映的人性致函是始终不变的。
说情欲、自由、理性是人性的要素,或者说人是自由、理性且充满情欲的动物,并不意味着情欲、自由、理性是人性中的善或恶的象征。历史上,人们常把理性、自由与善等同起来,因此得到了人性善的结论。实际上,理性或自由不是恶,更不是善,它们只不过是善与恶的源泉而已。所以,在这里,理性、自由在价值上是中性的,如果考虑它们充当了有助于实现人类生存的固有手段的话,那么,它们充其量只能被视作形上的善,非道德伦理意义上的善。所以,说人是自由理性的动物,并不是对人性的一种规定(prescription),而只是一种描述(description),同时也不意味着,每个人都总是同等的自由、理性,更不意味着每个人都总是那么自由、那么理性。人的理性与自由本身就充满着巨大的局限性。
三 性恶,还是性善?
“人性”概念的确立反映了人们对普世价值的共同的追求。但是,普遍人性的存在并不提供由此来压制个人之个性的理由,更不能要求每个人让自己的个性绝对屈从于上些意识形态家所奠定的个性。10 人性善恶的问题涉及与先天与后天、本性与环境的关系,具有哲学认识论的意义。
在中国的学术与政治冲突中,孟子是性善论的最重要的代表。他认为,人是有本性的,而且这个本性不仅是善的,而且几乎是至善的。他说:“恻隐之心,从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从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恻隐之心,仁也;羞恶之心,义也;恭敬之心,礼也;是非之心,智也。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11
他与后来的西方的一些性善论相比有一个重大的区别,后者在是否有先天的本性上含含糊糊,他却十分有把握地断定人有“非外铄的、固有的”本性。
孟子的人性论是嫁接在孔子的人性学说基础之上的,而且从表面的逻辑和后来王朝的政治实践看,孔孟的人性论之间似乎天衣玩缝,一气呵成,然而,其实质则是貌合神离,大相径庭,孔子认为改造人性不会产生多大的效果(详后),孟子的性善论却为改造人性提供了最充分的理论依据。这种性善学说固然满足了人们对善的期许,而且在动机伦理上无懈可击,但是,对善的事物的追求不是一厢情愿的事情,在对待人性问题上更要审慎,善良的动机未必会带来善良的结果,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性善论的狡诈在于它既可以是一种事实判断,又可以是一种价值判断。相比之下,性恶论只能是事实判断,因为没有人敢冒天下大不韪来公开主张人应该性恶。性善论还具有某种伪合理性:即使有事实表明人在本性上并非象性善论所断言的那么善,但要求人们行善的主张总不是过错吧。要人行善的本身当然没有过错,但却并非每一种让人行善的手段都是合乎道德的。孟子以人性中的道德感(如四端)为论据,把人与动物区分开来,但同时又作“人无不善,水无有不下”12的必善逻辑为统治者用强制的手段以使向善为借口来改造(实则是扭曲)人性提供理论上的正当性和合法性。性善论通过把人性道德化成全了善的狡计:以动机而言,强调性善是可取的,但是,以结果而言,强调实然的性善会放松对人(尤其是统治者)之作恶可能的制度警惕,而强调应然的善则有可能导致在提升人性中使用强制手段。
荀子认为:人求善这件事实,本身就是人性非善的证据。因为,人决不会追求自己身上业已存在的东西,而应该是自己所没有、或者现在还不具有的、或还不充分具有的东西。荀子主张人性本恶,貌似因袭法家的衣钵,在我看来,实则与孔子人性论的内在逻辑更契合。孔荀对本性与习性作了区分,都认为可改造的是人的习性,本性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