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在我们的生活中建立起新的确信,有价值的确信,也跟我们的勇气有关。首先是要有忏悔的勇气,接着才有确信的勇气。忏悔是面对过去的,确信是面对未来的。确信的意思是,坚定地相信人生中有一些价值是值得我们为之生并为之去死的。那个叫约伯在受难中懊悔,叫苏格拉底从容赴死,叫耶稣默默无声地上十字架,叫马丁·路德在黑暗的中世纪订出他的九十五条,叫犹太民族在劫难中坚韧不拔地活下来的,就是他们内心那牢不可破的确信,在坚定地支撑着他们。比较起来,我们今日面临的主要的精神困境大概就是──无所信。每个人对于应信仰什么几乎都是含混不清,无所适从,甚至惊慌失措的(这让人想起三十年代欧洲的情形),这样就会导致大家像抓住救命稻草似地抓住并推崇那些极具破坏性的价值,而低估了它们的危害。冷漠,虚无,颓废,纵欲,不介入,寻求刺激,丧失责任感,嘲讽理想与正义等生活方式及生活哲学正在我们的社会中风行一时。没有正确的信仰,大家只好盲目地相信自己,不加分辨地将自身的所有欲望合理化,美德化。这种潮流成为一种时尚是非常危险的,因为它为欲望的泛滥提供了非法的边界。如同海越过了它的边界会给我们带来灾难一样,欲望越过了它的边界也将给我们带来深重的灾难。现代人主动切断了与超越的精神信仰之间的联系,转而与泛滥的欲望结盟,是现代人的生存越来越表面化、非道德化的主要原因。
这一切的困境都可以概括为是信仰上的困境。人潜在的意识里都是有信仰的需要的,所以自古以来人就有崇拜的愿望,无论是落后地区还是发达国家,无论是乡村还是城市,图腾,寺庙,教堂,以及各种复杂的崇拜仪式,历来是经久不衰的。──差别只在于是真信仰还是伪信仰。今天,越来越多心智敏感的知识者意识到,自己因与终极信仰,道德传统,精神价值之间割断了联系而蒙受了巨大的损失。信仰已不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词。现代人或多或少都患有不同程度的慢性精神疾病(空虚,焦虑,冷漠,自渎,绝望等),原因多半在于自身价值的混乱及信仰核心的丧失。“个人的内在力量与完整程度取决于他自己对他的生活价值的信仰程度。”(罗洛·梅语)现在的问题是,现代人普遍丧失了价值判断的能力和确信一种价值的能力,不管这种价值多么具有真理性,除了嘲讽和盲目的反叛外,现代人几乎不愿再作任何选择。以此相伴而生了一个奇怪现象:凡受过良好教育的人都羞于承认自己对文学,经济,科技一无所知,却会为自己对宗教信仰一窍不通而感到骄傲。再没有一件事情比这个更让我感到困惑的了。
歌德曾经不无夸张地说:“所有信仰占统治地位的时代,无论从此信仰采取什么形式,其本身都是辉煌灿烂,令人意气风发,硕果累累和繁荣兴旺的。反之,任何怀疑主义占上风的时代,哪怕它们可以以其表面的荣耀炫人眼目,却仍然会丧失其意义……”罗洛·梅说,从历史的观点上讲,歌德的话是准确的,“我们只需追忆一下伯里克利时代的希腊,以赛亚时代,十三世纪的巴黎,文艺复兴,以及十七世纪,就能看到,正是这种深入人心的确信将该时代的创造性力量聚集了起来。”我们还可以再追忆一下俄罗斯民族。当叶甫图申科,加布佐夫,斯坚等七名作家为抗议苏联当局开除索尔仁尼琴作协会员资格而振臂高呼时,当老作家楚可夫斯基生前立下遗嘱将他的一部分财产留给索尔仁尼琴以支持他时,当特瓦尔多夫斯基向赫鲁晓夫谏言道“靠接吻是不能够生孩子的,取消对文艺作品的书刊检查吧”时,中国的全国上下却清一色地在声讨“胡风集团”,声讨一部历史剧《海瑞罢官》;当帕斯捷尔纳克的儿女为有这样的父亲而感到骄傲时,闻捷的儿女却毅然与父亲划清界限,顾准的妻子与顾准离婚,顾准的儿女逼顾准签字与之断绝关系;当索尔仁尼琴说“一句真话能比整个世界的份量还重”时,中国包括许多科学家在内的大部分知识者,在“大跃进”时期都成了谎言制造商……真如鲁迅所言,成了“万劫不复的奴才”,“纵为奴隶,也处之泰然”。
没有信仰,或者说没有固守自己信仰的能力,使大多数的中国人成了墙头草,随意识形态指令的风而摇摆。可以想象,如果体制对历次政治运动进行重新定性的话,绝大多数的运动受害者又会一改口径,大唱赞歌起来。──我真不愿意说出这个让人痛心的事实。我们若不找出自己的文化传统中有哪些致命缺陷,并设法根除它的话,怯懦者还将在这个大地上横行。陈独秀在《东西民族根本思想之差异》中曾概括道:“西洋民族性恶侮辱,宁斗死;东洋民族性恶斗死,宁以忍辱,民族而具如斯卑劣无耻之根性,尚有何等颜面高谈礼教文明而不羞惭?”这就是缺乏信仰的中国人的生存哲学:即令受羞辱也要活下去,“像畜生一样地活下去!”(电影《芙蓉镇》中的一句著名台词)而索尔仁尼琴等人却让我们看到了另外一种生存哲学:活下去,有尊严地活下去!
尊严,尊严,它是俄罗斯作家的灵魂,也是人类良知的向度。我们该怎样理解在俄罗斯这个邻国的大地上所发生的一切呢?尽管他们的诸多境遇与我们比较接近,但我们依然为他们而感到困惑。这让我想起别尔嘉耶夫在他的名著《俄罗斯思想》的开篇援引的俄国诗人丘特切夫的一句话:“用理性不能了解俄罗斯,用一般的标准无法衡量它,在它那里存在的是特殊的东西。在俄罗斯,只有信仰是可能的。”别尔嘉耶夫接着说:“为了了解俄罗斯,需要运用神学的信仰,希望,和爱的美德。”是的,东正教信仰为俄罗斯人所提供的勇气与希望,使他们走过了一段又一段艰辛的旅程。因着信,他们打了美好的仗;因着信,他们为人类挽回了尊严;也因着信,他们羡慕一个更美的家乡,虽没有得着所应许的,却从远处望见,且欢喜迎接,在这信上得了美好的证据。只有信仰是可能的。
我想,当我们也向宇宙宣告“我信”的时候,远离怯懦的折磨就指日可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