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文化的自身。我们需要真实无妄、有体有用的活文化和真文化。凡在文化领域努力的人,他的工作和使命,应不是全盘接受西化,也不是残阙地保守固有文化,应该力求直接贡献于人类文化,也就是直接贡献于文化本身。57
四 「现代化」共识的养成
(一)「西化派」的异变
「西化派」在与「本位派」的论战过程中,吸收了「本位派」的合理内核和中肯的批评意见,对「全盘西化」进行了不断的反思和自我批评,逐渐地由「全盘西化」趋向于「现代化」。
张熙若主张中国今日大部的事物都非「现代化」,或「西化」不可,这是凡有现代智识现代眼光的人都承认的话,而且也都在个人所能的范围内努力实现。不过,张熙若认为「大部分西化」和「全盘西化」是有极大的差别的。因为文化不全是量的问题,也有质的问题。若是所余的百分之一的价值很大,关系很重,那就不能因为它在量的方面只占百分之一就把它抹掉。我们热心现代化是天经地义,除过在黑暗中冥行的人们外,没有人不赞成的,但是我们不要因为热心提倡现代化而引起不必有的纠纷和无谓的争辩。关于「西化」,张熙若的看法是:(1)现在完全受科学支配的事情自然应于最短期间极端西化;(2)应该全受科学支配而现在尚未如此的事应努力使它尽量西化;(3)将来是否能完全受科学支配现在尚有疑义的事、,可以西化,也可以不必西化。张熙若认为「现代化」与「西化」是有根本区别的,今日中国的大部分事物都应该「西化」,而一切事物都应该「现代化」。所谓「西化」,差不多是抄袭西洋的现成办法,有的加以变通,有的不加变通。所谓「现代化」则有两种:一种是将中国所有西洋所无的东西,本着现在的智识、经验和需要,加以合理化或适用化;另一种是将西洋所有但现在并未合理化或适应的事情加以合理化或适用化。张熙若眼中的「现代化」基本上等同于「合理化」或「理性化」。若是有人愿拿「现代化」一个词来包括「西化」,那当然也可以,不过不要忘记:「现代化」可以包括「西化」,而「西化」却不能包含「现代化」。由此看来,张熙若是把西化或西方现代化模式仅仅看作现代化模式中的一种。这种思想在当时是一种非常大胆和可贵的思想。就是今日看来仍然有某种振聋发聩的价值。张熙若认为中国的现代化要在以下四方面特别努力:第一是发展自然科学,这是现代文化的根本基础;第二是促进现代工业,这是现代国家生存的基础;第三是提倡各种现代学术,这是成为一个现代国家的基础;第四是思想方法和态度方面的科学化,这是成为现代人的基础。张熙若强调思想方面的现代化与事实同样重要或者更重要。58
陈序经认为「本位」与「西化」的论战在于求得「最低限度的共同信仰」或「相当的共同信仰」,他觉得沈昌烨主张的「大胆地采纳整个西洋文化」、胡适主张的「充分西化」或「充分世界化」、严既澄主张的「尽量西化」、张佛泉主张的「根本西化」和吴景超主张的「大部分西化」,与他的「全盘西化」并没有多大程度的区别。而且陈序经发现在论战过程中不少原本对西洋文化抱有偏见的人对于西洋文化有了进一步的认识和进一步的承认,如张佛泉在《国闻周报》第12卷第9期发表〈关于整个教育目标问题〉一文里,以为「主张全盘西化的,多半要受到严峻的攻击」,可是后来他自己却不顾到这种「严峻的攻击」,而「与全盘西化论以非常同情」。又如严既澄在十余年前的「东西方文化论战」里,在《民铎杂志》第3卷第3期发表〈评〈东西文化及其哲学〉〉,以为「东西文化,不但有调和的可能,并且是非调和不可」,现在他却极力主张全盘西化。胡适、严既澄、吴景超等不主张「全盘西化」的「西化派」都不约而同地主张使用「现代化」这个词来取代「西化」,陈序经则认为「现代化」、「世界化」等词容易被守旧派所利用,他主张还是用「全盘西化」才不会给守旧派可资利用的空间。从这里可以看出陈序经后来使用「全盘西化」这个词更多的可能是一种对付守旧派的策略。因为陈序经发现居然有守旧派指责「本位派」太过西化。59
严既澄认定「西化」其实就是「现代化」,而「现代化」也就是「西化」,「现代化」与「西化」完全等同,没有甚么区别。如今世上的一切学问、智识、文物、制度均已成为世界的公器了,我们既为人类的一部,又何必为了所居地点的关系而妄为区别,把人类划分成东西两部。不过「西化」这个名词颇不适当,而且很容易引起国粹主义者的反感,严既澄认为最好把它改为「现代化」;「全盘」两字也容易引起误会,最好也改为「尽量」二字。严既澄反对「本位派」的「审慎选择」说,力主「尽量西化」。但严既澄又认为人家各国所同有的叫做「通性」,我们所独有的叫做「特性」,我们如今所当作的事是就是要努力习得人家的通性,而后以此来保守我们的特性。严既澄在此似乎认为现代化既有通性的一面,也有特性的一面。承认现代化有通性,就承认了现代性有可以普适的一面;承认现代化有特性,就不得不承认现代性有不同的表现形式,从而现代化表现为不同的模式。严既澄认为,我们如今只有先集中精力于建设方法的现代化,不管甚么制度文物,只要是力量做得到的,便应当毫无顾忌地勇往直前去学习人家。经过现代化之后,原有的种种特质可以与新的并行不悖的,让它去并行,与新的相冲突的,便以新的代旧的。由此看来,严既澄所谓的「现代化」又并不等同于「西化」,而只是等同于「现代化」可以普适的一面。当然,严既澄是认为西方的现代化基本上具有普适价值。60
熊梦飞认为中国的现代化,无疑地为吸取所谓西洋文化,只有吸取西洋文化,才能使中国现代化,才能使中国在现代化的世界里生存下来。这是几乎近代以来国人的共识。但是,全盘吸收乎?局部吸收乎?吸取根本乎?吸取枝叶乎?曾经过学者们无数次的争论,至今还没有获得一个定论。熊梦飞提出了中国现代化的四大原则:第一是「全盘的吸取西洋文化之根本精神」;第二是「局部的吸取西洋文化之枝叶装饰」;第三是「运用西洋文化根本精神,调整中国固有之优美文化,剔除中国固有之毒性文化」;第四是「中西文化动向一致的条件下,保留中国民族特征,加以中国民族创化,成为一种新文化」。关于西洋现代文化的根本精神,熊梦飞的解释是「科学化的学术思想、机械化的工业与
农业和民主化的政治社会与家庭组织」。熊梦飞把他关于中国现代化的四大原则称之为「西学为体,中学为用」,与张之洞的「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恰恰相反。熊梦飞批评「本位派」把欧美文化看作「干儿子」或「入赘婿」,而视中国文化为「亲生骨肉」。他的结论是:中西文化过去并无截然鸿沟,将来趋于浑然一体;中西旧无所谓「本位文化」,将来亦设难建新的「本位文化」;中国将在遵循四大原则下实现现代化。61
胡适本来是主张「全盘西化」的,他早在1929年在《中国基督教年鉴》发表的〈中国文化的冲突〉一文里就提出了「全盘西化」的主张,在1935年3月31日在《独立评论》发表的〈试评所谓「中国本位的文化建设」〉又一次重申了他的「全盘西化」主张。但在与「本位派」的论战过程里,胡适觉察出了提倡「全盘西化」的诸多弊端和不周延之处。因此他表示诚恳地向各位文化讨论者提议:为避免许多无谓的文字上或名词上的争论起见,与其说「全盘西化」,不如说「充分世界化」。「充分」作数量上即是「尽量」的意思,在精神上即是「用全力」的意思。胡适提出修正的理由有三:第一,避免了「全盘」字样,可以免除一切琐碎的争论;第二,避免了「全盘」字样,可以容易得着同情的赞助;第三,数量上严格的「全盘西化」是不容易成立的。文化只是人民生活的方式,处处都不能不受人民的经济状况和历史习惯的限制,这就是文化惰性。况且西洋文化确有不少的历史因袭的成分,我们不但理智上不愿采取,事实上也决不会全盘采取。62
总的来说,「西化派」「异变」的趋势是:第一,由「全盘西化」趋向于「根本西化」、「大部分西化」、「从根上西化」、「从基础上西化」、「充分西化」、「尽量西化」、「更深刻更广泛地西化」、「充分世界化」、「一心一意地现代化」等观点,并主张以「现代化」取代容易引发争议的「全盘西化」;第二,「西化派」逐渐认识到现代化过程中保持国家认同和民族文化认同的重要性,对民族文化的社会整合力量有了更多的理解,对本国固有的民族文化的优缺点也能够进行一定的分梳,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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