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晚年的在立嗣上昏馈之举造成的“二宫构争”,表面上看是各以大族为代表拥储立嗣争夺权力的斗争,其实不然,考其时,一方面当年跟随孙权建立东吴基业的南北大族元勋此时多为老衰之身,且在孙权不断提高皇权,压制大族的政策下多无所作为,略有所举动便遭切责,在“二宫构争”中他们只能是参与者,只能“奉礼而行”,而非领导者,另一方面以南北大族子弟为主的新生代又处在发展阶段而不能承担派系斗争的领导权,显然“两宫构争”幕后另有其人。《三国·吴志》卷五十《步夫人传》:
吴主权步夫人,临淮淮阴人也,与丞相骘同族。汉末,其母携将徙庐江,庐江为孙策所破,皆东渡江,以美丽得幸於权,宠冠后庭。生二女,长曰鲁班,字大虎,前配周瑜子循,后配全琮;少曰鲁育,字小虎,前配朱据,后配刘纂。
鲁班与鲁育因母亲步夫人受宠孙权而获得极大权力。鲁班,史称全主(或全公主),而不称周主,是因为周喻早死,周氏宗族失势而全氏宗族在孙吴晚期政坛极盛并在鲁班的力促下形成了和皇权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外戚集团。《三国·吴志》卷五十《全夫人传》:
孙亮全夫人,全尚女也。从祖母公主(即全主)爱之,每进见辄与俱。及潘夫人母子有宠,全主自以与孙和母有隙,乃劝权为潘氏男亮纳夫人,亮遂为嗣。夫人立为皇后,以尚为城门校尉,封都亭侯,代滕胤为太常、卫将军,进封永平侯,录尚书事。时全氏侯有五人,并典兵马,其馀为侍郎、骑都尉,宿卫左右,自吴兴,外戚贵盛莫及。
鲁育史称朱主(或朱公主),而不称刘主[10],也是同样的原因,其女为孙休妃。
《三国·吴志》卷五十《朱夫人传》:
孙休朱夫人,朱据女,休姊公主(即朱主)所生也。
全主和朱主是全系集团和朱系集团的领军人物,然两集团对立却缘自“全公主素憎夫人”[11] ,此“夫人”便是太子孙和的母亲王夫人,孙权对之“宠次步氏”。在性格上,步氏和王氏有很大的差异,全主的母亲步夫人“性不妒忌,多所推进”,而王夫人却“诸姬有贵者,皆出居外”,据此可以猜测两人当时必是水火不容,当步夫人薨后,此矛盾便由全主继承了,这可能便是全主“素”憎王夫人并欲除去太子和的原因吧。所以一旦有机会,她是不会放弃的。《三国·吴志》卷五十九《孙和传》:
是后王夫人与全公主有隙。权尝寝疾,和祠祭於庙,和妃叔父张休居近庙,邀和过所居。全公主使人觇视,因言太子不在庙中,专就妃家计议,又言王夫人见上寝疾,有喜色。权由是发怒,夫人忧死,而和宠稍损,惧於废黜。鲁王霸觊觎滋甚。
朱主是反对全主拥立鲁王的,在此问题上两姐妹产生了对立。《三国·吴志》卷五十《朱夫人传》:
初,孙和为太子时,全主谮害王夫人,立鲁王,朱主不听,由是有隙。
全主对孙权施加影响,使其在立嗣上犹豫不定,客观上造成了“丞相陆逊、大将军诸葛恪、太常顾谭、骠骑将军朱据、会稽太守滕胤、大都督施绩、尚书丁密等奉礼而行,宗事太子,骠骑将军步骘、镇南将军吕岱、大司马全琮、左将军吕据、中书令孙弘等附鲁王,中外官僚将军大臣举国中分”[12]的局面。
在拥立上“有隙”的全主和朱主最终形成各自的利益集团:朱主及吴郡朱氏与“顾、陆、朱、张”等江东一等大族及江北渡江大族之诸葛氏、张氏在“二宫构争”中通过拥立太子形成朱系集团,这一集团骨干为朱主、朱据及儿子朱熊、朱损,陆逊,诸葛恪、诸葛融兄弟,张休,顾谭、顾承兄弟。[13]全主的利益集团却为南方次等宗族之全氏、步氏、孙氏疏族及一些欲在拥立中攀龙附凤的中下级官僚,其骨干为全主,全综、全寄父子,全尚(全综侄,孙亮全后的父亲)、步骘(全主舅氏)、孙弘[14]、孙奇、杨竺[15]、吴安。于是拥护太子的陆逊、吾粲、顾谭“数陈嫡庶之义,理不可夺”[16],风承主旨的全系骨干全寄、吴安、孙奇、杨竺“谮诉日新”,面对如此混乱局面,孙权却“沉吟者历年”,[17]他在考虑什么呢?《三国·吴志》卷五十九《孙和传》裴注引殷基《通语》曰:
权患之,谓侍中孙峻曰:“子弟不睦,臣下分部,将有袁氏之败,为天下笑。一人立者,安得不乱?”於是有改嗣之规矣。
孙权不愿看到袁氏骨肉相残之事在自己儿子中重演,便采用了各打五十大板的折中手段处理了“二宫构争”,其结果是“遂幽闭和”,“逊外生顾谭、顾承、姚信,并以亲附太子,枉见流徙。太子太傅吾粲坐数与逊交书,下狱死。权累遣中使责让逊,逊愤恚致卒”,“霸亦赐死。流竺尸于江,兄穆以数谏戒竺,得免大辟,犹徙南州。霸赐死后,又诛寄、安、奇等,咸以党霸构和故也。”[18]而朱系此时仍报有幻想,“於是骠骑将军朱据、尚书仆射屈晃率诸将吏泥头自缚,连日诣阙请和。权登白爵观见,甚恶之,敕据、晃等无事匆匆。权欲废和立亮,无难督陈正、五营督陈象上书,称引晋献公杀申生,立奚齐,晋国扰乱,又据、晃固谏不止。权大怒,族诛正、象,据、晃牵入殿,杖一百,竟徙和於故鄣,群司坐谏诛放者十数。众咸冤之。”[19]
朱据最终下场见《三国·吴志》卷五十七《朱据传》:
赤乌九年,迁为骠骑将军,遭二宫构争,据拥护太子,言则恳切,义形于色,守之以死,遂左迁新都郡丞。未到,中书令弘谮润据,因权寝疾,弘为诏书追赐死,时年五十七。孙亮时,二子熊、损各复领兵,为全公主所谮,皆死。
后来,孙权对自己的作法颇有悔意。《三国·吴志》卷五十七《孙和传》裴注引《吴书》曰:
权寝疾,意颇感寤,欲徵和还立之,全公主及孙峻、孙弘等固争之,乃止。
《三国·吴志》卷五十八《陆逊传》中孙权曾对陆抗言:
吾前听用谗言,与汝父大义不笃,以此负汝。前后所问,一焚灭之,莫令人见也。
在这场以全系和朱系为幕后操纵的“二宫构争”中,双方两败俱伤,但双方主将却安然无恙且各有收获。《三国·吴志》卷四十八《孙亮传》:
权春秋高,而亮最少,故尤留意。姊全公主尝谮太子和子母,心不自安,因倚权意,欲豫自结,数称述全尚女,劝为亮纳。赤乌十三年,和废,权遂立亮为太子,以全氏为妃。[20]
几乎是同时,孙权又把朱主的女儿纳给第六子为妃,即时为琅邪王后为景帝的孙休,这似乎也是孙权所作的平衡吧。[21]
三、孙权死后全系集团和朱系集团的斗争
公元252年,孙权病死,九岁的孙亮继位,诸葛恪、滕胤、吕据、孙峻、孙弘五人辅政。《三国·吴志》卷六十四《诸葛恪传》:
权疾困,召恪、弘及太常滕胤、将军吕据、侍中孙峻,属以后事。
孙权死前安排的五位辅政大臣的关系颇为微妙。首辅诸葛恪是北方南渡大族新生代代表,少有令名,孙权曾置入故太子登左右,期以后望,陆逊死后代为大将军,掌握兵权。孙权以他为首辅想必意图深远,相对于江东枝繁叶茂、盘根错节的“四姓八族”,诸葛家族的势力略显单薄,易为皇权所驾驭。[22]孙权生前是反对党争的,但他晚年对大族的疑忌、在立嗣上的犹豫不决及对全主和朱主的纵容又客观上形成了“中外官僚将军大臣举国中分”,“官人以党强者为右”的事实,后虽黜和杀霸,但是并没有改变全系和朱系的派分党争,这决定了他对幼子辅臣的安排还是以平衡两派为原则。
诸葛恪在“二宫构争”中是支持孙和的,且为孙和张妃的舅父。《三国·吴志》卷五十九《孙和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