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生命,不是为了人民(遑论国家、民族)才去沉思。启蒙之后,哲人成了首先为人民
服务的人,而不是首先关心自己的德性生命;哲人已经不思“何为高贵”,而是为国家、民族、人民出谋划策,纷纷跑去引导人民起来争自由、平等、民主,忘了自己的本份是过沉思生活(科耶夫早年研究“索洛维约夫的神秘主义哲学”,当高参之前有过道德沉思)。“如果让当今的哲人梦想一个城邦,他肯定不会梦想柏拉图的城邦,只会梦想一个废铜烂铁城邦(二流子城邦)”(笔记39—140)。不是吗?如今那么多的有了“
制度经济学”、“分析哲学”、“文化人类学”、“社会批判理论”、合乎国际学术规范的“社会科学”专业知识的人,真以为自己就是国家医生,要引导人民甚至给国家、民族治病(殊不知不过一个现代工匠,在苏格拉底的人谱中算铜质人)。正因为现代哲人背离了自己的沉思故乡,要么去当知识分子,还向专制者要政治地位(古代哲人从来不要,不是怕暴君、自甘屈服,而是这地位与德性沉思有何相干),要么当“纯粹”的哲学专家,把搞清哲学陈述的语病作为最崇高的思,人民们才会“用酒精和麻醉剂来消除神经紧张”(笔记,页132)。尼采问,如今的哲人们还有哪个懂得“何为高贵”?尼采为“未来哲学”谱写的序曲的末章题为“何为高贵”,难道是文人式的夸张?
“现在被当作
医疗卫生的许多事情在古代是道德事务”,这事务由哲人操持,所以“古代人的日常生活有节制和审慎得多,知道如何弃绝和不去享受许多东西”(笔记,页131—132)。尼采反传统价值吗?非道德吗?他反的是现代启蒙道德:“现代道德哲学家所谈的东西,稀奇古怪得令人难以想象”!尼采仍然、而且一心要做哲人,过自己的沉思生活。哲人本质上是“冷漠的隐士”,但哲人的沉思又不可能做到只属于自己,“即便哲人离群索居,成了一个隐士,他也不过为其他人提供了一种教训和榜样”(笔记,页135)。哲人的本分责无旁贷要做“一些最勇敢和最抽象的心灵的教师”,所需要的谎言因此是“高贵的”。启蒙以后,“存在秩序”发生了根本变动,做“心灵的教师”已经不可能,而且政治上不正确,于是——尼采如是说——哲人应该成为“憎恶流行文化的毁坏者”(笔记,页92)。尼采坚持精神贵族原则,也就是坚持人的金属品质贵贱论和优秀、高贵的在精神上统治拙劣、低贱的,这当然需要某种政治的“存在秩序”的配合。尼采为斯宾诺莎沉思的内在一元论——没有彼岸的世界感到兴奋,有“吾与点也”之慨,这是两个隐士个人之间的思想事情,但尼采讨厌他迎合人民。为了守护高贵精神,尼采显得不畏社会迫害,经常直接宣称自己的贵族主义(参谱系II,15)。但尼采很清楚,要回到古代的贵族制秩序已经不可能,问题是如何在现代之后的“未来”守护高贵。
何为高贵”的问题在自由平等的民主社会仍然是,哲人应该如何撒谎?或者依扎拉图斯特拉的经验:侏儒已经知道“一切笔直的东西都是骗人的”,我还能像从前那样撒谎?
这才真正是尼采的问题,也是谎言由“高贵的”变成“无辜的”关键。
自由平等的民主社会不是有言论自由、思想自由吗,为什么哲人还需要撒谎?启蒙运动的伟大功绩不就是限制(如果还不能说已经消灭)对思想和言论的政治迫害吗?难道古人比现代人思想和说话更自由?
苏格拉底所谓“口说的”文章(微言)固然有避免哲人自己遭迫害的目的,但也有不要直接打扰民众信仰的意图,以免“蛋和蛋壳都破碎了”。因此,需要把讳言的含义隐藏在有意的含混说辞后面,有时不妨采用政治正确的敬虔说法和引文,但得用种种颠三倒四的说法与之保持必要的距离。这既是为了坚持自己心中的真理,对民众信仰不予苟同,也是为了不伤害民众感情,维护社会的安定团结。隐微术的根本前提是,哲人和民众的生活理想(美德和美好的想象)绝对无法达成一致。如果以为在自由平等的民主社会,因为有了政治制度保障的言论和思想自由,哲人的隐微术就没有必要了,前提必须是,哲人与民众的生活理想没有冲突,已经心往一处想。然而,事实是,启蒙运动的哲人背弃了“高贵”的道德理想,投靠了民众信仰,让它支配社会。如果在自由平等的民主社会,一个哲人(好像尼采那样)仍然要坚持“高贵”本份,岂不是比在贵族制社会更加危险?岂不更需要撒谎——而且必须改变手法,因为旧的手法侏儒已经知道了。
尼采不接受启蒙运动的哲学叛变造成的现实,理由当然是精神贵族的价值原则:“对我们来说,民主运动不只是政治组织的衰败形式,而且是人的衰败和渺小化形式,是人的平庸和低俗:我们须向何方把握自己的希望呢?”(善恶203)“无辜的谎言”就是在这样的“存在秩序”中出现的。然而,尼采说:
Es gibt eine Unschuld in der Luge,welche das Zeichen des guten Glaubens an eine Sache ist.谎言中有一种无辜,谎言是对某事有良好信仰的标志。(善恶180)
此话怎讲?“无辜的谎言”不是说,尼采的新谎言手法是“无辜的”,而是为了“一种无辜”而撒谎,所以说“谎言中有一种无辜”,这种“无辜”是“良好信仰的标志”。《扎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以来,尼采的隐微术渐入炉火纯青。一句话或一段话的下文,往往在一本书中老远的别处出现,甚至在另一本书中出现。比如,这句话的下文,就出现在随后的书中。
“无辜”究竟指什么?当然是欠罪(Schuld)的反面或消脱负罪。尼采八十年代的笔记遗著的书名本来不是如今声名远扬的“权力意志”,他自己原来用的是Unschuld des Werden(生成的无辜)。〔35〕“生成的无辜”、而非“权力意志”,才是尼采真正想说的(微言)。谎言要隐瞒的事情,就是这“生成的无辜”。
在被沃格林称为历史哲学杰作的《道德的谱系》第二章第八节,尼采为“无辜”作了哲学辩护,其方式是用他发明的谱系方法探讨负罪和欠负的起源:负罪和欠负最早“起源于卖主和买主的关系,债权人和债务人的关系”,是人类社会出现价格制定和价值衡量的反映。如果从政治经济的历史学角度来理解卖主和买主、债权人和债务人的关系,就根本搞错了。尼采在这里明明说,这是“人和人较量的现象”——不是财富的较量,而是人的品质(价值)的较量、道德的较量:“人把自己看成衡量价值的生物,是有价值、会衡量的生物”,基于这种对人的品质的衡量能力,“同时形成了比较、计量和估价权力的习惯”。负罪和欠负指的是德性品质低的人有负于德性品质高的人,前者是债权人,后者是债务人,两者在德性上是支配与被支配的关系。所谓“价格”,指的是人的品质等级以及由此推导出来的社会等级。所以,任何东西都有其价格,在尼采看来,“是正义的最古老、最纯真的道德戒律”,世界上“所有德性和德行的开端”(参谱系II,8)。如果我们记性好,就该记得,扎拉图斯特拉宣讲“论自我超越”时已经说到过这一“正义的最古老、最纯真的道德戒律”。
这不就意味着欠负(Schuld)是应当吗?为什么尼采又要自相矛盾地Unschuld desWerden(生成的无辜)呢?
尼采才不会自相矛盾哩,除非他要玩弄隐微术。在这里,在《道德的谱系》这一尼采少见的有点正儿八经“学术味道”的文章中,尼采没有自相矛盾。在此前后,尼采带着发自内心的义愤讲:“正义的最古老、最纯真的道德戒律”被教士伦理取代了!Schuld已经不是原来(本源)意义上的“欠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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