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中国未来的自由宪政政体给予某些正当性论证。
为什么需要传统的论证?
自由宪政政体为什么需要传统来论证?也许是因为,人是一种惰性的动物,是一种习惯性的动物,也是一种需要用言词来确定自己的位置的动物。合法性就是一种信服。文物并不仅仅因为其少,也是因为其时代久远。一种政体的合法性来自何处?合法性就来自人们的认可,时间本身就可以赋予某种东西以神圣性。设想我们未来的宪法的第一句话如果是两千年的格言,“民为贵,君为轻,社稷次之”,那将是何等的气魄,具有何等的说服力!它比什么人权高于主权、人民主权之类的说法,可能更容易获得民众的合法性认可,漫长的时间就赋予了这一话语以神圣性和先验性。它不是任何人能用理性或貌似理性的话语可以驳倒的。当我翻阅美国最高法院的案例的时候,我深深地为最高法院的大法官们的思维方式所折服。他们对于历史和传统的敬畏,对于历史资源的征用,使他们对于
法律的解释,具有了一种慑人的信服力。
另一方面,一切被证明为极权主义的制度,在其建立之初,总是毫无例外地立刻就着手摧毁一切传统的因素,在其最狂热的时候,总是将其作为一项长期的政策来执行。这可能从一个反面证明了,传统是不利于维持正统的意识形态的,也是不利于进行彻底的全权统治的。如果自由的敌人就是专制,尤其是极权,那么自由主义者是不是应该到传统中寻找其正当性论证?或者我们是否可以设想,传统的某些因素,具有保障自由的功能?而当极权主义体制的狂热性消退之后,又总是诉诸传统中糟糕的内容来论证其权力之合法性,而这种论证总是具有一定的效果。这更凸显了自由主义历史叙述的重要性,如果不能获得对于传统的解释权,则传统更将面目全非。
事实上,如果不能获得传统资源的论证,则自由主义是无根的。我不能想象一个国家的民众可以靠一种完全舶来的理念体系安排自己的生活,我也不能设想,一个自由社会可以靠全盘地剥夺遵守本民族的习俗的方式而建立起来。我更不能设想,一群完全无视本民族传统、或者将本民族的历史视为一团漆黑的知识分子,能够冷静地理性地设计纷繁复杂的宪政制度。
这个世界上或许并不存在什么普遍的自由主义。任何自由主义都是面对具体语境的自由主义,是为了使人们恢复作人的尊严和意义、因而总是与自身的传统、价值不一不二的自由主义;当然,我立刻要声明,我不是相对主义者,因为我不相信,中国人天生就喜欢被人奴役;同样,我也不相信,中国的传统仅仅就是使中国人被人奴役的传统。中国的自由主义者是不是相信,只有在摧毁了传统之后,中国人才能得到自由?
自由主义者或许应该面对下面这个重要的事实:在苏联东欧等国家,当极权主义制度崩溃之后,出现了强烈的传统复兴迹象。传统的宗教、文化、价值、甚至象征符号(俄罗斯的三色旗、地名)都恢复了。我们或者也可以预言,有朝一日,中国的传统在备受半个多世纪蹂躏之后,也会经历一次伟大的复兴。人们将会找到自己的信仰,人们会为自己的精神找到亲切的家园,人们会为自己的生活找到一种更为熟悉的
组织形态。我记得特别清楚,80年代初期,
媒体报道说,南方某些地方富裕之后,农民们首先想到的是修建漂亮的坟墓,恢复宗祠。今天,我也看到了宗教复兴的大潮一直在地下涌动。那么,自由主义者是否可以无视民间社会重整的这种努力?这种努力,将可能重建一个正常的社会生活,恢复中国人之为人的存在的本质。
我们必须重新讲述历史和传统。按照自由主义的理念重新讲述讲出历史的脉络。按照这种理念,我们应该发掘传统政治体制中的分权设计,发掘知识分子限制皇权的理念,儒学、佛学等等知识分子的学术、观念共同体是如何实现自治的,应该探讨乡村社会是如何自治的,探讨商人是如何在民间自发的组织下向城镇提供公共品的,探讨宗教组织如何分散了政治权力,如何承担起了
社会保障的功能,如何凝聚民众的信仰。研究合法的非法的贸易是如何改进沿海民众的生活的,与外部世界的交流如何增加新物种、提高
农业产量的。研究家族制度是如何保护贫弱,教育是如何经由民间的组织而不断扩展的。等等等等。
我们并不是要由此证明,中国自身就能在封闭的条件下发展出自由宪政制度——那是无视历史;也不是要证明中国传统中蕴涵着多少自由宪政自身的制度成分。相反,我们是要证明,自由宪政制度运转所需要的某些社会层面制度和观念,在中国的传统中并不是没有。而在当代开放的环境中,在竞争的压力下,透过某种学习、模仿过程,这种社会和观念会向着有利于建立自由宪政政体的方向演进,从而为自由宪政政体未来之建立确立稳固而厚实的基础。透过对于传统的重新阐释,我们指出这些社会制度和观念,我们可能会对于自由宪政制度的正当性给出一个论证。
在这里,我们不是将西方与中国的传统完全对立起来,中国人也不是需要劳烦某些人来进行改造的人种,他们跟西方人一样,是普遍意义上的人,而不是需要由那些历史学家另类相待的人,他们跟西方人一样,向往自由、安全和和平,他们也渴望自己的财产得到切实的保障,他们也希望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而不是由他人任意操纵。他们也希望获得法律平等的保护,他们也对
政府滥用权力深恶痛绝,他们也曾勇敢地反抗不正当的权力和残暴的压迫。
重新阐释历史,我们也可能塑造出一个中国人争取自由、维护自由的历史,然后我们可以顺理成章地说:今天的我们,需要更多的自由。如果我们也像那些虚无主义者一样反复地讲述,历史上的中国人毫无自由,但他们也活下来了,那么,我们今天何以有资格要求自由?
上一页 [1] [2] [3] [4]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