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五四白话诗(自由诗、新诗)诞生之前,康梁等维新派人士就鼓吹效法欧洲和日本,进行现代音乐教育,以振奋国人精神。二十世纪初,在废除科举
制度后,新式学堂普遍开设了音乐课,沈心工、李叔同等热心创作,“学堂乐歌”兴盛起来,中国开始有了自己的现代歌曲。
一个世纪以来,白话诗一直没有真正地赢得大众,五六十年代的说教腔的“大白话”终于走进了假大空的死胡同之后,代之而起的先锋派的晦涩怪诞的“黑话”又成为“市场毒药”,一般读者避之惟恐不及。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是,流行歌曲大行其道。北宋柳永时代,曾是“凡有井水饮处皆歌柳词”,如今则是凡有自来水(以及河水、井水、矿泉水)饮处,皆唱流行歌曲。而且,
宣传歌曲艺术化,艺术歌曲流行化,各类歌曲有趋同之势。当今中国,已经不是什么“诗国”,而是“歌国”,已经不大有什么“诗教”,而只有“歌教”了。现代诗不能兴,不能观,不能群,不能怨,惟歌(以及民谣)可以。以致有人感叹,“唐诗”之后是“宋词”!
“不学诗,无以言。”其实,孔子时代的“诗”就是“歌”。诗三百,即是歌三百,篇篇可以披之管弦。孔子这句话,在今天就该是“不学歌,无以言”了。
笔者偶有机缘,百年歌坛游走一遭,竟生出不少感触,随手记之,未肯轻弃。今摘其要者,略作剪裁编次,凑趣于各位高朋。
黄河黄河,出自昆仑山,
远从蒙古地,流入长城关。
古来圣贤,生此河干。
独立堤上,心思旷然。
长城外,河套边,黄沙白草无人烟。
思得十万兵,长驱西北边,
饮酒乌梁海,策马乌拉山,誓不战胜终不还。
君作铙吹,观我凯旋。
——杨度《黄河》(沈心工曲)
日俄战争后,沙俄加紧了对我国外蒙古的侵略,北疆危急,中国人民群情激愤。杨度此词以黄河经由蒙古地区,流入长城,试图表达中国北疆与内地的不可分割的联系。接下来,对“古来圣贤”的追慕,对“长驱西北”“饮酒乌梁海,策马乌拉山”的畅想,表达着中国人民的民族自豪感和反击侵略者的英雄气魄。“铙吹”,凯旋之乐。《唐书·乐志》:“唐制,凡命将出征,有大功献俘馘,其凯乐用铙吹二部。”1904年杨度作《黄河》歌词,第二年沈心工为之谱曲,曲调雄沉慷慨,气魄非凡。
苏武留胡节不辱,
雪地又冰天,穷愁十九年,
渴饮雪,饥吞毡,牧羊北海边。
心存汉社稷,旄落犹未还,
历尽难中难,心如铁石坚,
夜坐时听塞上笳音,入耳动心弦。
苏武留胡节不辱,
转眼北风吹,雁群汉关飞,
白发娘,望儿归。红妆坐空闺,
三更同入梦,两地谁梦谁?
任海枯石烂,大节定不少亏。
能使匈奴惊心碎胆,恭服汉德威。
——《苏武牧羊》(佚名词曲)
两千年前,西汉中郎将苏武出使匈奴被单于扣留,多方威胁诱降,不为所动,竟被流放到贝加尔湖边牧羊十九年。一个古老的英雄故事,一种崇高的民族气节,伴着学堂乐歌《苏武牧羊》那雄浑低昂的旋律,直到今天仍然撞击着我们的心。
这首歌的作者,一说是翁曾堃,他于1906年奉命前往外兴安岭测绘中俄国界地图,因抗议沙俄多次偷移界碑侵我国土,被沙俄无理拘捕,于狱中赋《苏武牧羊》以自励。一说是1914年由辽宁盖县师范
学校音乐教师田锡侯作曲,国文教师蒋麟昌填词。参见钱仁康《学堂乐歌考源》,上海音乐出版社2001年版。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觚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李叔同《送别》([美]J.P.奥特威曲)
美国人John P.Ordway(1824-1880)有一支歌《梦见家和母亲》十分优美。日本人犬童球溪(1884-1905)用其曲调填写了日文歌词,改题《旅愁》。李叔同留学日本时曾将《旅愁》译成中文。1915年,李叔同在浙江第一师范和南京高等师范学校同时教授音乐、美术课程,仍用奥特威的旋律(删去了一些装饰音),重新填写了此词。
离愁别绪,生命感伤,这是诗歌永恒的主题。《送别》调度长亭、古道、芳草、晚风、夕阳等一系列景语渲染离别的愁绪:“长亭”从来就是离愁的见证,“古道”上走过了一代又一代离人,“芳草”凄凄仍如愁绪生长蔓延,“柳”在晚风残笛中已不堪攀折……“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进一杯酒”,在浓得化都化不开的古典诗境中,不由得你不白头搔短,青衫泪湿。
春郊欲雨,横塘笼雾,红紫纷飞迷路。
却怪杜宇,来自何处,高踞江边烟树。
振刷毛羽,彷徨四顾,
归去,归去,如相催促,春光已是难驻。
休,休,不忍更听汝。
群芳成谱,经几多蕴蓄。
疾风忽起,满地残红舞。
归去,归去,究欲催春归何处?
归去,归去,可奈春归人凄楚?
——王元振、吴研因《杜鹃》
([德]弗兰兹·阿伯特曲)
一个伤春的古老主题,一阕宋词一样典雅的歌词,带着杜鹃啼归的声声哀告,居然丝丝入扣地填进了一支德国人创作的乐曲!毕竟音乐是一门世界语,毕竟艺术家的心灵是相通的。《杜鹃》也题作《春郊》,歌词创作于二十年代,至今这支歌还铭刻在一些前辈人心里。《中华读书报》2003年2月26日刊载老翻译家杨静远女士的文章《续唱记忆中美丽的歌》,作者感慨:“这最后一首是我的至爱,惜乎至今不知词作者和译者是谁。”
春天里来百花香,郎里格朗里格朗里格朗,
和暖的太阳在天空照,照到了我的破衣裳。
朗里格朗格朗里格朗,穿过了大街走小巷,
为了吃来为了穿,朝夕都要忙。
朗里格朗朗里格朗,没有钱也得吃碗饭,
也得住间房,哪怕老板娘作那怪模样。
贫穷不是从天降,生铁久炼也成钢,也成钢,
只要努力向前进,哪怕高山把路挡。
朗里格朗格朗里格朗,遇见了一位好姑娘!
亲爱的好姑娘!天真的好姑娘!
不用悲,不用伤,人生好比上战场,
身体健,气力壮,努力来干一场。
身体健,气力壮,大家努力干一场。
——关露《春天里》(贺绿汀曲。两段其一)
这是女诗人关露1936年为影片《十字街头》写的主题歌词,词中洋溢着昂扬向上的朝气和坚定的人生信念,“郎里格朗”那一连串的衬词的运用,增添了作品的艺术特色和感染力。第二段以“秋季里来菊花黄”始,以“向前进,莫彷徨,黑暗尽处有曙光”
[1] [2] [3] [4] [5]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