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父亲节前夕,拜读范俊逸先生「和世界末日不期而遇」一文,如关不了心头的水闸,昔时胸口翻涌的泪水,漾成一片模糊的思潮,我端坐睡榻前,一遍遍温习往事……
柜台老板娘,「父亲节,打八折,整组皮件才二百八十元,买回去送给父亲,经济又实惠。」我笑口缄然。在这样一个热闹的节庆里,百货公司到处喧嚷着八八折的优待,诱惑口袋里微笑的肖像、鼓动振翅欲翔的飞鸟,纸币薄卡,纷纷亮起灿烂刺眼的光芒,市声鼎沸,此起彼落,划破台北都会平凡单调的日子,皮夹、领带、电动刮胡刀,到处泛着喜悦的气氛。
而我却在心头咀嚼「父亲啊,我还来不及找到烛火;父亲啊,在突然暗了的世界里,是否您去的地方,也同样漆黑?」
那一年,从军不到半载,便接获父亲病危的消息,虽然早时已知父亲患病之事,但万万也不及想,在接受过放射线与定时服药的治疗后,才刚过完采春花、探杜鹃的时节,父亲的病复萌愈烈,跟着,便入了荣总加护病房,白驹过隙,辗转幽冥。我,手中残留父亲的余温,滚热的泪水犹在目前,今时,我却泪不出一点相思愁苦,六年了。
六年了,退伍、工作、念书,繁忙的生活往往将记忆驱向梦的边缘,就连梦境中,也难得见到父亲一面,而我却仍清晰罗记父亲静肃的容颜,及一同走过的岁月,是的,父子俩携手共度的点点滴滴,如时光的蜜糖坠入记忆的秋池,化开了,糖渍渐无痕,蜜意浓转薄,却是化入秋水更添轻愁,成了相思湖畔的底酝,慢慢的、缓缓的,融在血脉中,流动。
是夜,揽读范俊逸先生的文章,背景衬着八月初八的喜讯,心头竟也起了化学变化。停电那夜,夜格外的静,窗外流动着夜未寐的荧光,四下传来喃喃耳语,街弄的、里坊的,陌生的城市一下子热络起来,三姑六婆互道李家的亲袂和赵家的远戚;我,独行在巷道,冀觎夜的酣凉,未闻「世界末日」低诉纪念乃父的曲调词韵,此刻,却也感同身受,如临在既。
或许,果真如歌词般响起造物诰言,「清晨我醒了过来,为什么一切仍一往如昔?……难道他们不知道世界末日已经到来,当你对我说再见的时候,这世界已经毁灭了。」但我深知,生命的鸿流,已掺入万载的相思,足够我用一辈子的时间,细细调理这锅人生的八宝粥。
在生命最重要的时刻,我失去支拄,却成为支拄,命运曾对我哂笑,我在不期而遇的夜里,温习岁月的课本,翻到与父偕行的那一章, 是夜,满怀感激。夜的凄迷,或许带点酸涩味,却又何妨?
